the forgotten ( part 3 ) - #nanowrimo week 3.5.3
一度對那孩子十分放心的緣由,有部分是那孩子在那夜結成契約之後,又恢復了每天來教堂報到的習慣。比往常有朝氣地呼喚自己「神父先生」的聲音前所未有地令他感到愉悅,於是哪怕平時並不屑與其他人類幼童有什麼肢體接觸,卻還是會在禮拜結束後,在無人的角落稍微輕摸那孩子的頭。
給與自己結契的對象一點甜頭,還不算太愧對於惡魔這層身分。
只是名喚見明的孩子似乎擅自把他當作了唯一可以仰賴的對象。小至晚上該不該偷偷起來觀星的雜事都會在禮拜後只有兩人的教堂空間裡,坐在最前排的長椅上跟他訴說。
「想要的話就做吧。」惡魔的直覺反應就是讓人隨心所欲,況且這也並不是什麼太值得煩惱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那孩子總是在下什麼決定都得猶豫再三。
雖說那個時候在許願的時候,也確實是考慮了許久。
但所幸那孩子還算是聽他的話,只要自己那麼說了,多半在隔天的獨處時間就能聽到關於觀星的話題,僅有偶爾才是「不小心睡著了」這種會讓人有些啼笑皆非的彙報。
漸漸地,輕撫那顆因為尚十分矮小所以垂手便能觸及的小腦袋,也已經變成了反射動作。也並沒有所謂好或不好,最少細軟髮絲流過指縫的時候手感還算舒服,那孩子朝著自己露出無防備笑容的模樣,也還堪看。
倒是那孩子曾有度糾結這樣的舉動是不是與許下的願望重疊。「神父大人很餓嗎」、「需要取走我的靈魂了嗎」,這樣問著。
確實是讓人有些定義困難,畢竟那個願望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甚至在他看來一點也沒有特殊性的事情。對於其他人類,他們感覺到願望正在達成時會有兩種樣態。一種是不顧後果的狂喜;另者則是開始躲避自己,擔心哪天這以靈魂作為代價的美好便會以自己的生命被奪去告終。他總是對之訕笑,也樂得看他們戒慎恐懼的模樣,但是那孩子說起這話的時候,話裡有著並不屬於這其中兩者的情緒,那雙琥珀色的眼底沒有恐懼或是防備,只是一種隨時赴死的坦然,總是讓他不自覺地想皺起眉頭。
你很希望我把你的靈魂取走嗎?這麼一點溫柔就滿足了嗎?這些問題是他再不解也不能問出口的,況且他也並不想在一個人類的稚童面前,承認自己有時並無法掌握其心緒。
「我沒有真的說你是好孩子。」
「……所以現在的這句,算數嗎?」
當然不算數,他不禁扶額,想著繼續與那孩子在這種無聊的文字定義上糾纏也很是愚蠢,於是很了斷地堵住了孩子再想分辨清楚的話頭,說:「不然你再獻上點什麼好了。」
「可是我已經說好要把靈魂給神父先生了啊?」用一臉迷惑的表情這麼說著的那孩子,他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聰明還是笨了,有些好氣又是好笑地伸手輕彈了一下那沒有被瀏海遮住的額間,以如舊的一張只是嘴角微微上挑的表情說:
「再想想,你沒有其他什麼能再獻上嗎。」
「從前一些貪婪的人類不惜獻上自己的眼睛、器官,甚至是自己的家人,也想要得到更多財富或是權力。」他一面娓娓道來,一邊看著那孩子的表情裡更添疑惑。停在對方額前的手也慢慢順著那張臉的輪廓向下,尚維持人類型態而不顯銳利的指尖輕划過孩子那不堪一折的脖頸。「你真的要是覺得需要的話,獻上那些我也會接受?」
當然,他沒有說出的是,自己做的那些本就沒有值得對方再多獻出什麼。況且比他更貪婪無知的人類從不會少,也不至於得惦記他那大概也無法墊胃的小小器官。由他長期觀察這孩子下來,也並不覺得他會為了一己私慾犧牲家人,反之不為了家人付出所有,就已經算是他難得的自私了。
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孩子竟還真的露出了彷彿在思考著要獻出什麼比較合自己心意的表情。
「停,不要再胡思亂想,我沒要你那些東西。」他只好又出言制止,一邊久違地感覺到有些頭疼。這孩子太單純了,要是攤上其他惡魔,拆吃入腹幾次都是不夠的,搞不好根本就剩不到一點碎骨。
「不然你抱我一下就好。」總覺得不實際給出一個代價,這孩子不知是還得糾結多久、又或者會真的對自己掏心掏肺,畢竟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中都還是盈滿彷彿問著「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的不解。
只是那無法完整擁住自己的細小手臂,還是沒有經過多少猶豫地便圍了上來。以最大的限度緊緊抱著,那微溫的身體許久都沒有撤開,直到他再次開口。
「這樣可以。」
「但是你要知道,並不是所有惡魔都會接受這些。」
他故作語重心長地向孩子說道,手依然在那柔軟的臉頰上流連。
這麼沒有防備的,隨時準備為自己付出全副身心的人類小孩,只要自己知道其存在就好了。他看著那雙看著自己的澄澈雙眼,突地生出這樣的想法。
「嗯,我知道,只有神父先生會要我。」
雖然多少含有點讓人感嘆的自貶,但是對於對方把自己認定作唯一的台詞,還不算太差。
他也說不上這樣的時日過了多久,畢竟對於有著接近於永恆的亙久生命的惡魔而言,人類生命的數年,對他來說都猶如前一天發生的事情。只是那孩子的身形確實有在抽高,原先稚幼的輪廓也逐漸長開。經過許多年依然病情沒有好轉而依然臥床的胞妹,使得那清秀的眉眼裡始終有幾分無法揮去的陰霾,但是對著他時又總是會露出放鬆而明朗的笑。他是看過數千上萬的人類的,已經長成少年的那孩子在其中也並不算突出者,只是或許是長久相處以來,那孩子依然是在茫茫人海看過唯一一個能夠保持與初識時相差無幾純粹的人類,所以他多少有些偏愛。
以及,縱然相擁多少次,他又無數次作出無異於實現他那渺小願望的認同,他依然沒有取走那孩子的靈魂。
「神父先生。」他依然當作是孩子的少年聲音在變聲後已經變得沉穩許多,呼喚著自己的聲音也多了一些溫柔,在懷中響起時,添上一點悶悶的嗡鳴聲。「總是只這麼做,真的稱得上是代價嗎。」
他不是沒有機會像一個尋常的惡魔那般尋求更多。但是對於這已經摸透了脾性,知道要是斷然索要,只會毫不猶豫地獻上全部的這孩子,他沒有一絲一毫想要強取什麼的念頭。反正這孩子終究是他的,他總是這麼覺得,而且想來對方也有足夠的自覺。縱使稱不上完整的契約存在太多漏洞,數年如一日般前來教會,在禮拜後沒有其他外人的教堂中數個鐘頭,不見得有說些什麼,但彼此相伴的時間,因此他未曾懷疑過。
「這樣便足夠了,怎麼,你難不成還想多做什麼嗎?」只是一句不必太過較真的調笑,在那張平淡的臉上卻生出了幾分羞窘。
「也沒有。神父先生覺得可以的話,這樣就好了。」
「這樣就好了」,彷彿其實還有什麼其他想做的事情。當然就其他人類而言,或許會有更多解釋空間、甚至能當作還另有索求的這句話,在這孩子口中,更多只是一句不希望聽者感到負擔的託辭。
「只是。」
他幾乎沒有在孩子的口中聽到這種轉折語氣,有違於平常的口吻讓他稍微提起了心,低下頭看向依然矮上自己一截的孩子時,看見那張臉上是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聽我父親說,過幾周農閒時,要帶著我妹一起去山頭對面的那座城裡。那裏新開了醫院,聽說有從首都來的醫生。」
他並不擔心這是什麼逃跑的手段,況且孩子都直接向他坦白了,他神通廣大,也不至於出了這座城,就無法找到對方。但是這約莫是相識以來孩子第一次遠行,他不禁還是皺起眉頭。孩子約莫也是明白的,所以提出前才會是那樣的神情,現下更是一副只要自己開口,隨時都做好去拒絕自己家人的那種姿態。
打從一開始這孩子便是因為家人的緣故才來到教堂。縱使與自己有靈魂的契約存在,那其實只是一直以人類的親情與道德束縛著的家人,始終佔據一席之地。
雖感不悅,但他不至於說出不讓。
沒有必要在這已經太過顧慮人的孩子身上加上更多枷鎖。雖然不得不承認,他又有一部分覺得,綁住這孩子的,只有自己就好。
或許是他一直沒有發話,那孩子的臉上又染上更濃厚的擔憂,在幾乎又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他出生遏止了。
「也沒什麼不行。」
「但是做為你不會逃走的證明,我們再加深契約締結的深度。」
孩子露出了稍微明瞭但依然有些不解的表情。於是他又補上一句:「就像當初訂立契約一樣,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一陣無聲的沉默,他原以為這樣的提示是否還不夠清晰,卻見那孩子抬起頰上、耳邊都染上淺紅的臉,湊了過來與自己唇對唇地相吻。
他的目光微暗,伸手從後搭上了孩子的後腦勺,以舌撬開那緊張得閉合的唇,加深了這個吻,強迫其與自己交纏。在極近的距離下能夠感覺到孩子對這種形式的吻是不太適應的,只是約莫記起這是有其目的的,於是總是眼神中有些惶然,依然還是逼迫自己沒有退開,直到幾乎窒息的迷茫使得那雙琥珀色的眼裡有些混濁,他才堪堪將那孩子放開。
「我會回來的,神父先生。」聲音裡還依然帶著不穩的喘息,見明這麼對他說。
他記得在臨行的那天早晨,見明還同他家人乘坐的車輛一起來到教堂前告別。從那輛有些破舊、在駛動時會留下一陣濃濃黑煙的車輛離開後,小鎮就開始下起不符合時令的雨。
那是格外漫長的數日。他從來沒有感覺到時間如此清晰地存在,在禮拜時那數年來都只屬於見明的,前排靠走道的座位上坐著其他信眾的事實,令他感到一股焦躁。
還不回來嗎。說是會回來的。他不斷地想著。只是始終無消無息。
直到在某天深夜,一陣轟雷中,他感覺到身上的某段連結,兀然斷開。
「鎮東的那座山發生山崩了!」
街上手電筒刺眼的光線搖晃,他冒著雨站到了自己休息的木屋門口,只想確定自己聽見的是什麼。他未曾懷疑過自己的聽覺。
在此之前他未曾懷疑過自己。或是見明。
在土石崩塌而成了一片黃土色的山谷中,有村人發現了那輛破舊的轎車。車框扭曲變形、副駕駛座的門被沖開,車內已經充滿了泥石,沒有一點人的蹤跡。應該是被埋到底下了,搞不好都已經屍骨無存。帶頭救難的隊員這麼說。
然而縱然無法見其屍骨,他也不該什麼也無法看見。
在突然發生的事故現場,死亡的人時常都因為一時的衝擊而無法理解自己已經身故,往往流連現場。就算是靈魂被撞散,也不至於完全無法拼湊出輪廓。但是山崩的現場,他卻感覺不到任何死者亡魂的存在。
包括見明的。
他在村人都已歸去,並且告誡他這裡依然可能再次發生坍方後,依然執意留在現場。他甚至動用了來到人界之後鮮少使用的法力,試圖刨挖出那或許掩埋了人屍的土石,但仍舊一無所獲。
他作為惡魔,第一次感覺到這麼深的無力感。
說不上是更哀傷還是更憤怒。
只是有股濃烈的,被背叛、被拋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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