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inary days - #nanowrimo week 6
11.
雖然掌控著人類死去之後的引渡,以及靈魂的回收,死神除卻一部分自然生成的,卻也可能從人類的亡魂轉化。只是這轉化的過程通常經過久遠的時間,再加上或許是生出神性的副作用,通常並不會記得生前的事情。他也並未聽聞過擁有生前記憶的死神。
他無從知道眼前的惡魔神父是怎麼知曉自己曾經為人,而且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也只是徒生更多疑惑。
譬如對方為什麼想這麼做,而又將採取什麼樣的方式達成。但是他莫名覺得即使問了也不會有答案,況且這段時日的相處讓他有所自覺,惡魔神父約莫更想要自己慢慢去領悟解答。
惡魔神父大概已經如往前一樣,以他不知道的方式讀取到他的心思,也明白過來他知道了意圖,於是鬆開了捏著下巴的手,他也終於得以從原本近得幾乎無法呼吸——雖然死神並不需要真的如人類那般呼吸——的距離裡找回一點屬於自己的空間,稍微放鬆下來。
沉默依然持續著,直到他終於在亂糟糟的腦袋裡整理出一點清明,問道:「如果說,我想起來生前的事情的話,就是神父先生想要的『謝禮』了嗎?」
「你覺得呢?」
對方果然是這般沒有要回答的態度,他並不意外,反而覺得踏實了一些,然後再整頓了一番自己的語言,繼續說下去:「如果神父先生只是想要這個,那麼、我會嘗試。」
對方揚起了一邊的眉頭。他能夠理解這種表情背後的原因:畢竟沒有死神想起過去記憶的前例,也不知會有什麼後果,而自己卻輕易地許下這樣的承諾。他其實一直都只是憑著作為死神的直覺行動,不曾追究過任何事情的理由,但是自從與惡魔神父有所連結,這樣的習慣正在慢慢被改變。一成不變的枯燥生活有了變化,有了許多的第一次,他並不討厭,於是也想不到什麼理由,去拒絕達成。
還有,他莫名地有種好不容易才知道對方想要什麼的滿足感。這樣對他來說不知該用嶄新還是睽違許久來形容的情緒,正在影響著意志。
「可能需要時間,但是說好的『謝禮』,我會奉上的。」他試圖讓自己聽上去更為堅定一些,也毫不躲避地看進對方墨黑的雙瞳裡。
對方不再是那種無法理解的表情,但是卻再度朝他伸出了手,只是沒有了先前的強勢,而是一種帶著彷彿眷戀般的、格外溫柔的撫觸。在觀星的那夜也曾經如此,他暗暗地想起。一邊去猜測著是由什麼觸發,加上對方並沒有再次散發出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於是對方湊近時,他並沒能躲開。
發生在一瞬間、但是無法把感受到的觸感歸咎於錯覺的唇瓣相疊。他在意識到被做了什麼的時候,對方已經撤開。
「當作契約的替代。」對方像是說明方才的行為,語氣輕描淡寫,但還殘存些許那種帶有隱約嘆息的,彷彿在回憶什麼的情緒。
他向來不太理解惡魔神父在想什麼,這次卻格外篤定。
那大概與自己有關。
12.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終於知道了自己的目的,所以在接下來對方觸碰自己,或者是意圖以其他方式讓他表現出情緒的時候,往前的不解與逆來順受的無奈消卻許多。陌生情緒所造成的浮動也不再只會產生不確定感,而是有種有在逐步達成對方所要的進程。
這種變化不是壞事,他想。
只是大多的觸碰又回到了彷彿不經意地掃過他身體某處,或者是突如其來從背後環上的短暫擁抱,與之前沒有太大不同。或許那個可能可以稱呼為吻的雙唇相貼沒有再出現過。
其實這樣的事情,分明曾有過由自己主動的、亦有由對方讚自加深的,僅僅只是唇瓣相印,也算不上什麼,但是回想起來的時候,並不存在心臟的左胸還是鼓譟得很。
他試圖以對方的說詞,把那當作是一種擬似契約的手段,作為排解。但是惡魔分明是以體液作為契約的橋樑,而作為死神的自己與對方,哪怕有一層需要還禮的關係存在,怎麼也不算是契約關係。況且那淺嚐即止的吻是否能夠達成體液交換的條件,也不得而知。於是那個吻的意義又變得曖昧不清起來。
在白日蒐集靈魂的工作結束以後,他漸漸已經習慣在夜晚時分回到教堂後的木造建築,雖是不同物種但終究都並不需要睡眠的兩人時常是各自出神,但或許是因為又聯想起了那次的事情,他顯然是盯著對方發了許久的呆。
「在想什麼?」
對方沉穩的聲音兀自響起時,他才堪堪回過神來。
「……我沒有在想什麼。」他罕見地覺得這樣的託辭說起來有些心虛。
「沒有在想什麼,那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對方一邊說著一邊拉近了距離。卸下了掩藏面容的鳥骨與固定用的繃帶,幾乎與對方可以鼻息相聞,方才那般心悸般的焦灼感覺又再度升起。他自覺目光閃爍,潛意識地便想撇開頭。
「說好的有什麼進展,都要跟我說的呢?」
但是難道是要自己坦白,其實自己在想那個吻的事情嗎。那雖然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但要說出來又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彷彿蘊含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慾望。他並不覺得自己有產生那種不屬於死神的欲求。
但是對方沒有得到回覆,彷彿就篤定了不打算徹開,在一陣靜默後他又忍不住讓眼神的餘光落在對方那頭。那似乎無形變成一種接受更多試探的信號,對方的手先是扶上了他的肩,然後一指微微搔刮著他的臉部下緣的輪廓。細密的搔癢感帶來的微麻隱密地在身體裡擴散,他於是終於忍不住發出一點帶著驚詫味道的單音。
他似乎在對方緊盯自己的雙眼中看見了某種奇異的光,還不及明白那是什麼,對方已經附到耳邊,低沉的聲音伴隨著距離過近在耳蝸中的嗡嗡迴響響起。
「在期待我做什麼嗎,見明?」
雖然已經交予對方名字,但是這樣呼喚自己,是少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方才確實有一瞬在想著吻的事情,或者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那兩個音節聽在耳裡,在空蕩的心中盪起不明的漣漪。
他想自己可能也無法抽神多想,只是直覺性地點了點頭。
對方似乎也沒有料想過自己會是這樣的反應,一時並沒有再說些什麼,只是那原本就靠在耳廓上說話的唇,直接貼了上來。先是在耳邊留下細碎的吻,慢慢移到了頰上,最後則是唇。
惡魔天生就有懾人的能力。他迷迷糊糊地胡思亂想著。不知道是否也對死神有效,或者,是對方指稱自己過去曾為人的關係,所以無法逃開。腦中依稀是覺得這樣有哪裡不對,但是也說不上來,於是只是緊閉上眼,任由錯落的吻從唇又轉到了頸上。
13.
過於狎昵的肢體碰觸最後是在一陣敲門聲響起時停下的。
是來自附近村落的婦人,詢問是否可以借用教堂的燈油。雖不是什麼要急的事情,但還是足以讓他與對方回過神來。雖然壽限未至的人類無法看見自己的存在,但方才畢竟經歷了那種事情,他在分開時還是略有些侷促地躲去小屋離門邊最遠的角落,雙手防備地環胸,平時無表情的臉上多了幾分無措地,用手指絞著覆身的衣袖。
似乎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自己為什麼會應下那些。這也被歸在謝禮的範圍以內嗎。
他沒有餘力去注意門邊兩人的談話,自然在結束時,也沒有注意惡魔神父闔上了門,朝自己走來,在比自己修長許多的影子遮住光線時,才用尚帶有餘悸的目光看向對方。
對方什麼也沒有說。反而是他無法忍受這般無聲的沉寂,用好不容易才壓得平穩些的聲音問道:「惡魔都是這樣的嗎?」
對方的眼神看起來有些疑惑。
我會不會不是第一個,被挑得無法維持麻木的死神。他在一瞬想要這麼說出口,但是話到了嘴邊還是又嚥了下去。這大概是不要問出來比較好的問題,其實也並沒有追究的必要。死神與惡魔姑且還是有些對立的立場在,也不會有人會去詢問一個獵人曾經獵殺多少野兔。
「沒什麼。」他這麼說著,但他故作若無其事顯然破綻百出,因為對方依然是那種複雜的表情,抬起了手又朝他伸來。不如平時只會沉默地任由碰觸,身體反射性地顫了一下。在身體裡彷彿短暫觸電般的感覺,十分陌生。白了片刻的腦袋裡似乎閃過什麼,但是來不及去分析,便消縱即逝。
「神父先生?」
「怎麼?」短短的幾個音節,對方的聲音壓得比平常低些。
他想過轉移話題,是不是可以告訴對方自己似乎又感受到了一些陌生的情愫。但那些他也並沒有整理完全,無法訴諸言語,於是在一陣尷尬的沉默後,他還是只能說:
「……抱歉,沒什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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