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inary days - #nanowrimo week 3
05.
他不禁想著那夜的肢體碰觸算是什麼。
他其實對於大部分事情本也就沒有所謂好惡。但是被他人所觸碰,是他在過去的記憶中未曾遇到的事情,而他卻一點也沒有覺得不適抑或不快,僅僅只是不知道對方那麼做的緣由,從而感到疑惑。
他只知道惡魔這個族裔向來都是忠於欲望。只是思來想去,自己雖非活人之軀,但姑且是男性的相貌,對方不應該貪圖自己什麼才是。
其實如果對方需要的是只是這等物事,他倒也覺得輕鬆一些。會這麼想的原因自然依舊與那尚無著落的謝禮有關。但不知道是從哪裡生來的直覺,他總認為對方並不會因為那種事情滿足。
果然,因為是不同的種族,所以很難互相理解嗎?
獨自一人安靜地思考一個不見得會有解答的問題,意外能夠消磨許多時間。死神不需要睡眠,雖然他偶爾也是會遵循著人類的習慣闔眼歇息,度過漫漫長夜。那一天有個陪伴自己整夜觀星的人,其實是他死神生涯的第一次。
他通常都是像這日如此,躺在教會墓地某處開挖了、卻不知為何沒有放入棺材填上的一處空墳裡,睜著眼睛,數著到最後總是會忘記數到哪裡的繁星、又或者乾脆閉眼直至天明。
原本這一天大概也會與過去的每一日相同,直到他突然意識到了隔著眼簾也依然會照入的月光似乎被什麼所遮掩。他如果以為那是雲朵,或許便不會睜開眼睛了,但也不知是有什麼感應,還是單純覺得雲是不可能擋住月光那麼久的,他終歸還是那麼做了。然後他稍微從那坑底的土地撐起身體,看見站在緣上的人,純黑色的鞋、褲,與在邊緣鑲上了淺金的黑袍。
他馬上便認出來者,只是不知對方是如何能知自己會在這裡的,於是出聲呼喚:「神父先生?」
對方沒有應答,於是他又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有些艱難地自洞內跨到平地上,微微抬頭才能直視對方。他此時也注意到了月亮才剛從遠方一處相當高聳的松木的樹梢冒出頭來,代表著離日出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神父先生?」他頓了一下,才又再次問道:「你是來找我的嗎?」
「應該不難看出來吧。」
他感覺到自己應該是問了一個笨問題,畢竟對方想來是不會有夜半逛墳場的雅興。
「那個……謝禮,我還沒想好。」
「不是那個。」
「那是……什麼呢?」
對方嘆了一口氣,大概也是知道若給自己猜,大概過了今晚,自己也是沒有辦法找到一個答案的,於是便大發慈悲地開口說出解答:「只是想邀你過來吃個飯罷了。」
但他聽此卻是愈發疑惑,便很耿直地說出自己的疑問:「咦?但,觀星……不是算不上謝禮嗎?」
「是算不上,不過獎勵你想謝禮的用心,我倒也覺得無妨。你只許接受。」
他忘記了惡魔也擅長鑽邏輯漏洞的詭辯。又或許只是對方顯現了自己無力招架的強硬。但總歸來說,他最後還是被惡魔神父牽起手──或許是因為上一回自己帶著對方到那丘頂觀星時也是這麼做的──帶著前往之前他也造訪過的教堂後小房。
06.
裡頭的空間其實比他想的要寬敞許多。足夠放下一張木頭長桌,看起來似乎還有以個與起居空間隔了開來的臥室,因為他並沒有看見床。
他順著對方的引領,坐在了一個靠長桌中央的位置上,而對方相當理所應當地坐在了自己對面。這上已經備好了好幾盤食物──湯、生菜,甚至還有烤的肉類。都是用白色的瓷盤盛裝的。
他其實想著,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這些。應該是不需要的,因為他的身體向來都是不靠飲食也能維持運作,畢竟也並不是真正的活人,而他也沒有吃過一般人類吃的食物。只是這些畢竟是對方準備的,於是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下,他拿起了一旁的湯匙,然後將一個湯碗拉得近了一些。
他看著眼前盛在淺碗裡頭濃白色的湯。縱使現在對方突然發難,告訴他這是由人類的白骨烹調而成,他也不會覺得作嘔。因為舀起湯水送進口裡,除了些許凝滯的流動口感、以及本身的微溫以外,他也嚐不到任何味道。
他只是在想著惡魔難道能夠吃出這些食物的味道嗎,但對方也並沒有進食,只是一手撐著稜角漂亮的下顎,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吃而已。
由於對方一直沒有開口,他只能一邊持續一口一口將這些沒有味道的食物吃進肚子。他甚至沒有想著究竟好不好吃這個問題,大部分時間是試圖一心二用地看著對方,一邊希望自己能夠順利將食物送進口中。偶爾有幾次醬汁沾到嘴角上了,對方就會將手伸過桌面,搆到自己,然後用指節刮去他嘴邊的食物殘渣,並將手放在自己口前,而他意外快速地不藉由提問理解了對方是想要自己再舔去,他全都照做了。
只是他慢慢感覺到腹部有種沉重的、幾乎轉為悶疼的感覺,進食的速度也愈發地慢。其實肉還剩下了切割後的一半,但他還是放下了刀叉。
「……好像、沒辦法吃了。」他說。
07.
「張嘴,我讓你能夠好吐一些。」
他依對方所說地朝著人張開了口,然後有些意外地見對方的手靠近了自己的嘴,然後探了兩根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手指進去。大概是刮過了會厭,他馬上一撇頭就往對方準備好的、鋪上了一層白布的木桶吐了起來,好半晌才休止下來。
「你沒辦法、咳、施個法讓那些食物……變不見之類的嗎?」他眼角垂著一滴因為不適而引發的淚,一邊咳嗽著這麼問,卻得到了對方往自己額頭上彈了一記。
「用你那顆小腦袋瓜想想吧,惡魔有可能會治癒一類的法術嗎。」
他想想也是,便繼續對著木桶扯著喉嚨想把造成不適的食物——此時差不多也該成為食糜了——吐出。他是聞不到什麼,而且距離得太近,自己吐出的東西基本糢糊一片,但是在對方感受來,大概不太好吧。他覺得自己是該感到抱歉的。
他最後也不太記得自己究竟吐了幾輪,只記得臉上習慣纏著的布條與遮掩大半面容和視線的鳥型頭骨被對方以沾上了髒污為由撤了下,而四肢因為嘔吐的不適而酸軟的他換上了不知道是屬於誰的白色布衣,被對方抱到了隔間的床上。
他沒有去想畢竟是對方對於死神生理學的不理解,才造就這個局面的事情。他更加不會奢望一個矜貴的惡魔會向自己這種小小的死神低頭道歉,於是雖然對方似乎意外地並沒有要責怪自己的意思,他還是先開口了:「……很抱歉,我毀了晚餐。」
「那你是不是又欠我一次。」
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只是覺得對方的語氣聽起來相當理直氣壯,於是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答:「……是。我會再想想的,雖然我很愚鈍……」
他一邊說著,聲音卻漸弱。原因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一隻手環上了自己的腰部。這令他想起這一日他最一開始在思考的,就是關於對方與自己的肢體碰觸,究竟算是為了什麼的問題。
只是他並沒有發問,只是說:「但是今天,充滿了第一次呢。」
他感覺到自己腰上的手震了一下,然後他聽見對方問:「比如呢?」
對方說話時的吹氣撲在耳殼上,帶來些許的搔癢感,讓他分神了一陣,然後他數了起來:「第一次有人在墳場找到我、第一次有人主動牽我的手……」
「居然是從那裏開始嗎」,他聽見對方似乎如此低聲感嘆,但他沒有太過理會,只是逕自數了下去。
「我第一次被請客、第一次吃人類的食物,也是第一次感覺到『身體不適』吐得一桶,還有也是第一次睡在別人的床上,跟惡魔一起。」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好像也不全然是壞事。第一次的經驗都給神父先生,好像也不錯。」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語其實是有歧義的,但他一直都是想到什麼,就會把它說給這個對象聽。而對方只是換抱著他,在他背後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全都給我好了。」
他沒來得及回答,因為過於突然的睡意席捲而上。
這也是第一次,作為死神的睡眠。
...tbc.
留言
張貼留言